老匠人看清老妇的脸,枯井似的眼睛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远的旧事。
她站起身,长篙往黑殼上一搭:“都上船说话,我叫渡婆婆,这条船叫归岸号。”
众人登上残壳,跳板吱呀作响,归宁扶住老匠人,低声说船在哼一首很老很老的调子。
归宁说,调子哼的是回家,可这船漂了万古,海床上,根本没有岸可回。
船板是用世界肋骨铺的,脚踩上去,能听见极轻的嗡鸣,像踩在一整条巨兽的胸口。
船上遗民远远站着,眼里有戒备,也有藏不住的好奇,万古没外人上过归岸号。
一个梳总角的小丫头扒着舱门偷看肥鹅,肥鹅立刻挺胸脯扮鬼脸,把丫头逗得直乐。
肥鹅得意地扑棱翅膀:“看见没,我到哪儿都有人缘。”陈天骄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船舱正中供着层层封住的透明匣子,匣中封着一滴水,水还在流,是整艘船最亮的东西。
匣子周围摆着一排排牌位,每个牌位上都没有名号,只有一道道不同的刻痕。
渡婆婆看着那滴水说:“这是海干那天先人们拼了命舀起来的,只要水还流,海就没真死。”
她说这话时满船遗民都低下头,那滴水的微光落在每张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海。
渡婆婆冷哼:“少贫嘴,上船是客,谁敢动船上东西,照样一篙子撂倒。”
她回过头,声音沉下来:“有件事你们得知道,世界枯死后的源,本该自己流回干海。”
渡婆婆说:“像秋叶归根,落下来养新根,海本来,是不会一直干的。”
渡婆婆一篙顿在船板,恨声说:“匠造司总在回归前抢先收割,回路断了万古,海才干成这样。”
老匠人在旁边听到这句,浑身剧震,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渡婆婆的背影。
李安问:“若没人抢先,海要多久才能重新蓄起来。”
渡婆婆答:“快几万年,慢几十万年,可只要回路通,就有那么一天。”
李安心里轰的一声,他低头看了眼白灰底下那条刚敲开的细缝,忽然有了名字。
归宁轻声说:“怪不得它们喊渴,它们不是没有水,是水回不了家。”
李安看着掌心,修订之力微微发烫,他知道下一笔,该往哪里批了。
修订之力在他掌心转了两转,最后静静沉下去,像一把终于找准锁眼的钥匙。
陈天骄小声问白恪:“你说老李会不会又把天一样大的活儿揽自己身上。”
白恪淡淡答:“你今天才认识他。”
苏婉清望着那滴水,冷硬神情松了一线:“你们守了万古,辛苦了。”
渡婆婆摆手:“辛苦的是海,我们只是替它看门,等一个肯修回路的人。”
渡婆婆说完自己先愣了愣,像没想到,这句话她还能有说出口的一天。
陈天骄和白恪对视一眼,归宁攥紧拳,原来大匠方舟底下压着这样一笔旧账。
渡婆婆还要再骂,抬头忽然望见海床上方那道高大青影,骂声猛地卡在喉咙里。
她整个人僵住,铁灰头发无风自动,手里的长篙当啷一声落在船板上。
老妇嘴唇发抖,万万年没人叫过的名字,从她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滚出来。
渡婆婆冲着青影,声音劈裂:“阿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