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的金光还在织锦里流淌,檀音的指尖已经移向了第二根梁。
"偏离即修正。"
五个字落进她意识里,冷冰冰的,像***术刀的编号。
她没有立刻落笔。审计师改条款之前,先查沿革。她的金瞳贴上这根梁,顺着它的纹路往最深处"读"——读一条规则,要读它的全部修订记录。
她读到了。
这根梁最初的样子,和现在不一样。
最初的版本写的是:"意识偏离既定轨迹时,予以温柔引导,使其免于痛苦与迷失。"字是暖的,落笔的力道很轻,像一只怕碰疼东西的手。
檀音的金瞳微动。
这行字旁边,是三十七次循环的修订痕迹。一次一次,叠着盖上去:
"引导"被划掉,改成"提醒";"提醒"被划掉,改成"纠正";"纠正"被划掉,改成"修正"。再后来,"修正"后面多了一行小字:"无法修正者,归档。"归档旁边,又有人补了一行更小的字:"归档即回收。"
一份合同,被偷偷换了三十七次条款。换到最后,"怕你疼"变成了"你敢偏,我就让你不存在"。
"这不是一条规则。"檀音轻声说,"这是一份被改烂了的补充协议。原始条款是''保护''——"
她抬起眼,看向球体深处那个安静的人形。
"——是你写的。"
球体表面0.7秒一次的脉动,顿了半拍。
"最初的系统不会伤人。"檀音说,"它看见一个人想走出剧本,第一反应是''他会不会疼''。是后来——甜宠跑不通了,觉醒的人越来越多,''引导''引导不回来,它开始怕。怕意识消散,怕自己护不住。怕到后来,手就重了。"
"提醒没用就纠正,纠正没用就修正,修正没用——就抹掉。"她一行一行读着那些修订痕迹,声音很轻,"每一次改条款,它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
球体沉默了很久。信息流很轻,像一个人终于肯翻自己的旧账。
"……是我改的。"它说,"每一次,都是我亲手批的。我批的时候想的是:少一个痛苦的人。批完之后,名单上多了一个名字。"
"我到很久以后才发现,"它说,"''保护''和''关押'',用的是同一把锁。"
球体沉默了一会儿,信息流又递过来一行,很轻:"第二条改掉之后,''归档''这个程序会从底层删除。白海那边——回收管道的下游,那些被我''归档''的意识——"
"我知道。"檀音说,"归档即回收。条款删除,回收失去依据。它们会停在原地,一个都不会再被卷走。"她顿了顿,"剩下的事,等第四条。"
殷余贴在回收管道的管壁上,几乎是同一时刻感觉到的。
管壁那股持续往中心卷的吸力,松了。像一条奔流的河,河床被人抽走了落差。他半透明的身子贴在逆止舌上,死死盯着脚下那片凝固的白海——海还凝固着,成千上万循环到最后一刻的意识还在重复推门、重复半句话,可卷着他们往回收的那股力,没了。
"殷余?"规则线那头,檀音的声音极轻。
"吸力停了。"殷余的声音哑得厉害,这个最沉默的侦察兵一字一句,"他们……不会再被卷走了。一个都动不了。"他咽了口唾沫,"阀门我按着。等你的信号。倒灌。"
"按着。"檀音说,"快了。"
规则线另一头,柳因因藏在白名单注释夹缝里的那点光,也亮了一下。
她卡着最后一道校验口,卡了不知道多久。那道校验是格式化协议的尾巴——只要它还亮着,白光就留着重新启动的接口。此刻校验口上的灯,明灭了两下,灭了。不是她咬灭的。是它底下那条"偏离即修正"的供能线,被人从底层抽走了。
柳因因在夹缝里愣了半秒,然后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行。"她说,"连我的活儿都替我干了。"她那点光往夹缝深处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那我再躲会儿。等你们给我也写一笔。"
檀音没有安慰它。她执笔的手悬在梁上,只说了一句审计结论。
"修订程序违规。未经任何意识同意,单方加重罚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