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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22)弃子明灯(1 / 3)

回到招待所,布林德径直上楼,单独去了夏洛克的房间,通报谈判结果。

夏洛克听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表示遗憾。

然后他告诉布林德一个更冷的事实:“赫尔利在谈判开始之前,就已经给白宫去过电了。“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业务流程,“白宫方面,已经有所准备。为了大局,只有牺牲史迪威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今天黄山上的那番唇枪舌剑,不过是一场演给彼此看的戏。布林德站在原地,喉咙里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万分失望的他下了楼,推开杨希真的房门,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沉默着,连抽了三支闷烟。

一圈一圈的烟雾在灯下盘旋,谁也没先开口。不用说,杨希真已经从他的脸上读出了结果。他陪着一起抽,什么话也没说——屋里静得只剩下彼此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和纸烟偶尔的哔剥声。

布林德内心五味杂陈。

他完全没想到,夏洛克说到做到,竟然如此之快就下了决断。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怀疑,曼哈顿计划,会不会也早已成了夏洛克们手里的一件工具?他们拖住战争的脚步,拖住日本的兵锋,种种操纵,绕来绕去,就为了从日本人手里,截下杨希真昨夜说起的秘密?

自打接受这项特殊任务起,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什么。驼峰航线上的每一年,他都在忠实地履行职责,连一个问号都懒得打。可眼下耳闻目睹的种种,逼得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项任务,是不是已经从根上被人动过手脚,开始变质了。

格罗夫斯当年说过:遇到棘手的事,随时报告;如果来不及报告,又必须做出决定,只要这个决定符合美国的利益、有利于曼哈顿计划的推进,就放手去做——可是,现在到底有多少人卷了进来?层级有多高?这条线往上牵,还能信得过谁?

布林德实在有点不敢想下去。

跟着,密支那的血腥场面又涌了上来:雨夜里泡得发白的面孔,压在心头的棺材山,还有那些临死前惨痛呼叫的中国士兵……一声一声,全堵在他耳朵眼里。恍惚间,他耳畔忽然响起司徒老爹当年拍着他的手说过的话——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从他头顶浇下来。

他提醒自己:不能忘记罗斯福总统对自己的知遇之恩;更不能悖离当初的心愿——他们全家,受过中国人天大的恩惠。这份初衷,是他在朝天门码头上船之前就立下的。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此事如果只涉及那些资本财团,那就该设法去阻止,哪怕螳臂当车。可万一,白宫也因为那些财富卷了进来呢?那就不是“任务“的问题了,那是触碰他做人的底线。到那时,到底该如何是好?

布林德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迷惘。

沉吟良久,良久。三支烟都烧到了过滤嘴。他终于掐灭最后一支,直起身,看着杨希真,一字一字地开口:

“我赞同你的推测。后天有个机会。咱们去探个究竟。“

杨希真的眼睛在烟雾后面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嘉陵江边,史迪威的寓所。

这位四星上将此刻正默默打点着行装,动作不快,一件一件,叠得很整齐。

有那么一阵子,他曾真心地以为,这盘棋尽在掌握。密支那在手,驼峰在手,总统的信任在手。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过来:自己也不过只是这盘棋上的一枚棋子而已。一枚被寄予厚望、被推到最前线的棋子。

而现在,这枚棋子,成了弃子。

昨天是他结婚三十四周年纪念日。宋子文打来祝贺的电话,寒暄过后,在电话那头,把这个结果提前告诉了他。等待了数日,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唯独没有料到,斧头落下来,砍向的竟是自己。

今天一早,马歇尔亲自来电,把白宫的最终决定、为什么这么做的缘由与利害关系,逐一讲给他听:蒋中正坚决要调离他,才肯继续合作;眼下只有尽快打通中印公路才能化解危机。权衡之后,罗斯福只能妥协——甚至对再选任中国前敌总司令、接手中国军队指挥权一事,都决定一并作罢。

马歇尔还说:不管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为了保障美国的国家利益、为了战胜日本的最终目标,不能冒失去中国的风险。并叮嘱他,不要对媒体发表任何言论。美国大选已进入最后阶段,共和党政治明星杜威气势如虹,对罗斯福形成巨大挑战;右翼分子正抓住罗斯福“偏袒中共“的态度大做文章。这件事,只能低调处理。希望他能接受和体谅。

这事搁在旁人身上,恐怕至死都不甘心。

但此刻的史迪威,竟已心平气和。

紧绷了数年之久的那根神经,忽然松弛下来,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的重担。走到这一步,“醋乔“对当初受命时交付给他的使命,自觉问心无愧。唯一不爽的,是遂了蒙巴顿的心意,中缅印战区,将跟着他被一并拆分。

中国战区接替他的,果然是魏德迈。他其实希望是索尔登。索尔登则继承行将结束使命的缅印战区,受魏德迈直接领导;而早就想辞去的东南亚战区副总司令一职,将由惠勒接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