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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八章 三界缝隙(1 / 3)

从邺城出发之前,陆悬鱼再次去了可园,和谢道蕴、崔钰一起,将通界石碎片拼合的那幅地图重新摊开在石桌上。

六月的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将地图上那些金绿色的山峦河流照得栩栩如生,石桌上还散乱地堆着谢道蕴从洛阳谢府藏书中翻出来的几卷古籍残本,和几张手绘的星象图。谢道蕴用紫毫笔的笔杆末端在地图上陨星原的位置轻轻点了三下,笔杆在桑皮纸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墨平的失落秘境,不在人间任何一处已知的疆域。三界缝隙的入口不止一处,但通往墨守之堡的那道裂隙,地图上标注的位置,恰好和通界石陨落的核心冲击区完全重合——便是这片陨星原,通界石当年砸穿三界壁垒时留下的最古老的创口。”

她将一份刚誊抄好的古籍残片推到陆悬鱼面前,古籍上的墨迹还带着微微的潮气,纸页边缘有好几处被虫蛀过的痕迹,但核心内容保存得相当完整,

“此外,鬼市中有极少数从三界缝隙逃出来的残魂。他们大多神志不清,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甲子月圆,石门自开。’

今年恰好是甲子年,六月十五便是甲子月圆之夜,离现在只剩数日。你若要去,必须在月圆之前赶到陨星原。”

陆悬鱼接过那份古籍残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残片上用古老的篆字,记录着几段关于三界缝隙的零星描述,其中有几行字被谢道蕴用朱笔圈了出来——

“每逢甲子,月圆之夜,通界石残力最盛,三界壁垒最薄。此时以貔貅之息探之,可寻得缝隙入口。”

他将残片轻轻搁在地图旁边,抬头看着谢道蕴。

“也就是说,没有云团,就算找到陨星原也打不开入口?”

“正是。通界石碎片是钥匙,貔貅血脉是引子。二者缺一不可。你当初在鬼市遇到云团,怕不是巧合。”

谢道蕴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但她眼中那层极淡极微的笑意,还是被陆悬鱼捕捉到了。

崔钰将张汤遗物中的青铜残片放在地图旁边,残片背面的简略地图和通界石碎片的地图,在对应位置同时亮了一下——那道光轻微短暂,像是两块同源的碎片在互相致意。

他伸出食指在地图上的行进路线缓缓划过,指尖在纸面上留下一条淡细的划痕。

“从邺城出发,走太行八陉中最险的军都陉,经上谷郡,沿治水北上,在治水与桑干河交汇处折向西行,穿过无人区之后便是陨星原。全程将近八百里,沿途多处荒无人烟,但这条路绕开了太原王氏残余势力的活动范围,和柔然残部在阴山以南的游猎区域。我们在路上大概要走好些天。”

陆悬鱼将手指沿着他画出的路线走了一遍,点了点头。

“就这么走。张横带几名亲兵护送,我们轻装简行。六月十五之前,必须赶到陨星原。”

队伍出发时天刚蒙蒙亮。

陆悬鱼骑着他那匹黄骠马走在最前面,沈茯苓缝制的特制背包紧贴在他背上,包里老儒日记、召神符、通界石碎片、幽冥司天牢令牌、孔固的竹简盟约和崔钰的符纸,分门别类地装在不同夹层中。崔钰坐在马车车辕上,膝头摊着一卷旧书,手边放着一叠刚绘制完的符纸,纸面上的朱砂符文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暗红色光芒。

云团跟在陆悬鱼马后撒欢地跑着,尾巴高高翘起,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渐行渐远的邺城城墙。

张横率几名亲兵骑马护卫在侧,腰间佩刀在晨光中偶尔闪过一道细亮的银光。

太行八陉中最险的军都陉,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两侧绝壁千仞,谷底只容一车通过,仰头望去,天只剩下一线窄窄的湛蓝。六月正午的烈日从那一线天缝中直直地灌下来,将谷底的碎石路面晒得滚烫,马蹄踏上去能听到碎石碎裂的嘎吱声。

云团热得吐着舌头在马车阴影里小跑,四个爪子在碎石上刨出一串浅浅的印痕。陆悬鱼从马鞍上取下水囊仰头灌了几口,又倒了些水在掌心里喂给云团。云团舔水时舌头卷得飞快,水珠溅在他袖口上,洇出几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军都陉走了快一天了,连个活物都没见到。”

张横用袖口抹了把额头的汗,扯开嗓子朝前头喊了一声,“陆大人,过了上谷郡之后,是不是连驿站都没了?”

“驿站倒是还有——前朝留下的烽火台,如今都荒废了。王导在太原折腾那几年,把这沿途的驿站全撤了,怕朝廷的驿马探听他的虚实。再往前走,上谷郡便是最后一处补给点,过了上谷郡便再无人家。”

陆悬鱼将水囊重新挂回马鞍上,回头看了张横一眼,“让弟兄们省着点水喝。治水在这一带流得极缓极浅,河水多半是咸的,不能直接饮用。”

越往北走,山势便越见荒凉。树木从阔叶变成了针叶,又从针叶变成了大片大片枯死的古松林。松针在脚下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和在庐山上踩竹叶的感觉完全不同。

陆悬鱼在一棵枯松旁勒住马,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松枝在手里掰成两截,断口处干得连一丝水分都没有,枯黄的木质纤维,在阳光下泛着惨淡的灰白色。

“这些松树死了至少好几十年了。庐山的松林是活的,踩着能闻到松脂的清涩气息。这里的松林是死的,踩上去像踩在灰烬上。”他将松枝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一股干陈古老的腐朽气味。

“过了上谷郡之后便再无人烟,空气中弥散的煞气越来越重。这里的草木不是因为干旱枯死的,是被通界石陨落时,残留的时空煞气吸干了生机。越靠近陨星原,煞气越浓。”

崔钰将膝头的旧书卷合上,抬头望了望前方那片越来越诡异的天色。

天空不再是北方常见的灰蓝色,而是一种淡旧诡异的黄绿色,像是有人在天空上蒙了一层被岁月浸透了的旧羊皮纸。地面上的石头从灰褐色渐渐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了沉暗的铁锈色。

张横骑在马上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亲兵嘀咕了几句。

“跟了陆大人这么久,什么古战场的都见过,但这地方还是让人心里发毛。你看那些石头——连石头都在往外渗煞气,踩上去脚底发凉。”

他们在治水与桑干河交汇处折向西行,进入了一片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的无人区。越往西走,空气便越干越冷,风里夹着一股淡微的金属腥味,和陆悬鱼当年在古战场上闻到过的锈蚀兵器气息一模一样。云团不再像之前那样四处撒欢,而是始终紧跟在陆悬鱼马侧,竖着耳朵,不时朝前方的荒原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呜咽。

六月十四,他们终于抵达了陨星原的外围。那是一片广袤荒凉的旷野,旷野中央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天坑,坑口直径少说有数十里,坑壁呈规整的圆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远的天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直接砸出来的。

坑壁上暴露出来的岩层,呈现出从地表到地心一层层截然不同的颜色,在落日的余晖下,每一层岩色都格外分明。

天坑正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无比的黑曜石残骸,残骸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深处不断地往外涌出细微的金绿色光丝,光丝在半空中无声地飘散,将整座天坑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雾之中。

陆悬鱼翻身下马,走到天坑边缘往下望去。

坑壁那些不同颜色的岩层,在天坑内部金绿色光雾的映照下明明灭灭,像有人把从天地初分到现在的全部地质年代,一层层剥开展览。他能感知到怀中的通界石碎片正在剧烈地振动——不是害怕,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古老深沉的、像是离散了无数年的骨肉,终于重新靠近亲生母体时才会发出的共鸣。

他将碎片从怀中取出托在掌心,翠绿色的玉片在天坑的金绿色光雾中自行发光,光晕一明一暗,和他心跳的节奏完全同步。

“就是这里。”陆悬鱼在天坑边缘蹲下来,用手指在暗红色的岩层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指尖触到岩石表面时,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绵长的脉动从地心深处隐隐传来,像是有什么古老庞大、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这片陨星原的深处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