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周砚从烬京回来了。比上次回来晚了三天。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跟了一辆马车,车帘子低垂,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人,压低了帽檐,看不出面目。马车进了西陵,没停,直接到了城墙根底下的旧仓房。周砚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走进书院,找到萧烬时,萧烬正在讲堂里和常平算秋种的种子。
“来了个麻烦人。”周砚说。
萧烬放下手里的炭条。常平会意,收拾了桌上的册子退出去。周砚把门掩上,压低声音:“夜枭司的裴照夜,托人带话,说要见你。”
萧烬没说话。周砚继续说:“带话的人是烬京一个卖炭的老头,说裴照夜三天后到西陵城外,一个人来,不带烬卫,不带刀。只带一样东西,要亲手交给你。”
谢玄从隔壁听见动静,走进来。他听周砚说完,眉头紧锁:“裴照夜。夜枭司指挥使。苍溟的刀。他说一个人来,你信?”
周砚说:“不信。可他带话的时候,脸色不对。那卖炭的老头说,裴照夜问他西陵在哪的时候,声音是哑的,手在抖。一个夜枭司指挥使,手抖。”
谢玄说:“也许是苦肉计。”
萧烬说:“他想见,就见。在城外见。不带进西陵。我带半耳人和老鲁侄子去。三个人,够多。他一个人,就算有诈,城外没有烬卫,他翻不了天。”
谢玄说:“万一他带的不是刀,是毒呢。”
萧烬说:“他要毒,不会自己来。他让卖炭老头带句话,就跑了半条命。他自己来,赌的是命。他要见我,说明他手里有东西,比他的命值钱。”
谢玄想了很久,说:“好。城外三里,河滩边。平坦,开阔,他藏不了人。我让常平带二十个人在树林里等着。万一有变,一炷香能到。”
萧烬说:“行。”
六月二十,黄昏。萧烬带着半耳人和老鲁侄子出了西陵东门。河滩在西陵东南,渠水和一条小溪交汇的地方,碎石多,草矮,视野开阔。萧烬站在河滩上,太阳快落了,天边一片金红。渠水被照得发亮,像一条流动的铜水。半耳人蹲在河滩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条短棍。老鲁侄子站在萧烬身后十步远的地方,背对着萧烬,面朝来路。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一个人从东边来了。
走路的样子很奇怪。不紧不慢,可每一步都很沉,像脚底粘着东西。穿一件灰布袍子,袍角沾了泥,靴子上的泥更多,看来赶了不短的路。没戴斗笠,脸露在外面。萧烬见过裴照夜一次。那是三年前在烬京,裴照夜骑马从朱雀大街过,玄黑斗篷,腰悬黑刀,脸色苍白,眼睛像两枚钉子。那时的裴照夜走路带风,谁看了都低头。眼前这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下巴上一道很长的伤疤,从左边嘴角一直拉到耳根,是新伤,还没好利索。头发白了一半,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他走到河滩边,站住了。离萧烬大约二十步。
裴照夜说:“萧烬。”
萧烬说:“裴指挥使。”
裴照夜说:“我不是指挥使了。三天前,我把印交了。交给苍溟的人。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萧烬说:“那你来干什么。”
裴照夜说:“带一样东西。带一句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布包,不大,拳头大小,裹了好几层粗布。他把布包放在脚边,推了一下。布包在碎石上滚了两圈,停在萧烬脚前三步远的地方。萧烬没动。裴照夜也没动。两人隔着布包对望。黄昏的风吹过河滩,渠水哗哗响。
裴照夜说:“这是夜枭司的密档。三百七十二年的。第一页是太祖的。最后一页是我的。夜枭司每任指挥使都在上面。我抄了一份,带了来。”
萧烬说:“为什么给我。”
裴照夜说:“因为我不想再做了。苍溟让我杀你。他说杀了你,饕餮就能再延三百年。我说我杀不了。他说你杀不了,你就替他去死。他让我明天进烬鼎室,做‘鼎选’的祭品。我今年三十四岁。按夜枭司的规矩,指挥使的命是国祚的备用。我当了十二年指挥使。杀过一百多个人。替苍溟处理过所有知道真相的人。我知道的真相,比他以为我知道的多。”
他停了一下。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去管。他接着说:“我父亲是烬卫。我祖父也是。夜枭司每一任指挥使都是烬卫出身。苍溟养烬卫,就像养狗。喂烬矿,喂药,喂到你力大无穷,寿命只剩十年。十年到了,你就进鼎里,当祭品。我父亲进鼎那年,我七岁。他进去之前,摸了摸我的头,说‘照夜,别哭’。他从鼎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魂了。苍溟说,你父亲是为国殉道。我信了三十年。直到上个月,我查了夜枭司的旧档。我父亲不是殉道。他是被苍溟推下去的。因为苍溟要试一种新的献祭法。我父亲死了,他试成了。试成了,才开始用‘鼎选’。”
萧烬听着。河滩上的风慢慢凉了。天边最后一抹金红正在褪色,变成灰蓝。半耳人蹲在石头上,没有回头,可肩膀绷得很紧。老鲁侄子面朝来路,一动不动。
裴照夜说:“我杀了一辈子人。替苍溟杀。杀废鼎派,杀知情的官员,杀不肯献祭的皇子。萧承稷,你父亲,鼎选那天,是我在烬鼎室外面守的。我听见他在里面叫。他叫的不是救命。他叫的是‘鼎里有东西’。苍溟出来之后,说太子疯了。我没信。可我没说话。我站在外面,听着。后来你父亲被关进玄铁牢,我替他送过饭。他瘦成一把骨头,可眼睛是亮的。他问我要水。我给了。他说‘照夜,你也是烬卫出身’。我没说话。他说‘你手上的烬纹,跟我一样’。我看了自己的手。腕子上的烬鼎纹,跟太子的不一样。太子的纹是赐的。我的纹是烙的。烙的时候我十二岁,苍溟亲手烙的。他说‘照夜,从今天起,你的命就是鼎的’。”
裴照夜抬起左手,捋起袖子。月光刚起来,清幽幽地照着。他的手腕内侧有一圈纹路,是烬鼎的形状,纹路边缘发黑,像烙铁烫过留下的疤。他把袖子放下。
裴照夜说:“我本来打算一辈子不说话。可苍溟要推我进鼎。我进去之后,我儿子也会被烙上这个纹。我儿子今年六岁。我老婆死了三年。我儿子在烬京,苍溟的人看着。我走了,他活不了。可我不走,他也活不了。都是一样的。”
萧烬说:“你想要什么。”
裴照夜说:“我要苍溟死。我要鼎碎。我要我儿子不用烙纹。我来找你,是赌。赌你敢不敢接。这是密档。里面记了所有烬鼎的真相。历代指挥使都在上面,包括我。最后一页,我写了。写了我父亲的名字,我的名字。我儿子叫裴明。名字写在最后一页。你帮我加一笔。就加一笔。”
萧烬说:“加什么。”
裴照夜说:“加‘自由’两个字。让他不用烙纹。”
萧烬走到布包前,弯腰拾起来。布包很沉,里面的纸页压得实。他托在手里。裴照夜看着他,眼里的神色说不清是什么,像一个人在山洞里待了太久,突然看见光,被刺得疼。
裴照夜说:“密档第一页。太祖手书。你自己看。我不识字。我只认得自己的名字。”
萧烬打开布包,抽出最上面一页。纸很旧,黄得发黑,边角都卷了。上面是毛笔字,字迹遒劲,墨色已经洇开。萧烬凑着月光看。上面写的是:“朕以九鼎锁饕餮,以帝魂饲之,换三百年太平。后世子孙,若有勇者,可毁鼎杀魔,然国祚必亡,天下必乱。朕不忍,故留此信,听天由命。”落款“大烬太祖”。
裴照夜说:“太祖也怕。他锁了饕餮,可他不敢杀。他把这个难题留给后人。三百七十二年。十二代皇帝。每个人都比前一个短命。苍溟说这是天命。可我看不是。这是太祖怕了,躲了,把烂摊子扔给后代。苍溟是饕餮。饕餮是太祖喂出来的。太祖跟饕餮做了交易,然后用九鼎困住它。困住不够,还得喂。喂了三百多年。喂到今天。苍溟说饕餮不死,国祚不灭。可饕餮要是醒了呢。苍溟说它不会醒。可我知道它在醒。密档里有记载。最近三十年,烬矿开始变黑。原来烬矿是灰色的,燃烧时发白光。现在挖出来的,越来越黑,烧起来发红光。苍溟说这是地脉变了。可密档里太祖写了一段话,说‘若矿色变黑,便是饕餮将醒’。他写的时候,矿是灰的。三百年后矿开始变黑了。苍溟不敢说。他说了,所有人都会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