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莹牵着贝贝的手,七拐八绕地穿过好几条街。
从西郊那条宽阔的梧桐林荫道拐出来,往东走了大约两刻钟,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石板,又从石板变成了碎砖。两边的房子从带花园的洋楼变成了联排的石库门,再从石库门变成了高低参差的棚户板房。弄堂口堆着煤球和柴火,墙根底下晾着洗好的被单,滴着水,在窄巷上空拉出一片湿漉漉的阴影。贝贝跟着莹莹往里走,头顶的被单滴下的水落在她肩膀上,凉丝丝的。
她认得出这种地方。水乡的镇子上也有这样的角落。船坞背后,码头边上,渔民们搭的窝棚,一排挨着一排,东倒西歪,可里面住着的人把日子过得整整齐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旗袍下摆,竹布的边已经沾上了巷子里的泥点。她忽然想起莹莹那一身浅粉色的西洋裙。莹莹走在她前面,裙摆从石板路上拖过去,沾了灰,可她像没看见一样。
“到了。”
莹莹停在一扇木门前。门很旧了,门板上的漆皮翘起来,一片一片的。门框上贴着一副春联,红纸褪成了粉白色,字迹模糊得看不清写了什么。门檐底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几颗蒜头,还有一只旧竹篮。贝贝抬头看了看这扇门,又看了看莹莹。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莹莹住在这种地方?那个穿西洋裙、戴珍珠坠子的莹莹,住在这种地方?
莹莹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是这扇门已经很久没被人从外面用力推过了。院子很小,一方天井,铺着碎砖,角落里摆着一个石臼,石臼旁边是一口大水缸。缸里养着两株水葫芦,叶子绿油油的。天井上方晾着衣服,两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条灰裤子,还有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贝贝的目光落在棉袄上,那件袄子的袖口用同色的布条滚了边,针脚细密匀称。是手工缝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旗袍袖口的滚边,那是养母缝的。
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靠墙一个旧碗柜。碗柜上摆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面前供着一碟干瘪的橘子。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戴着眼镜,穿长衫,站在一栋西式洋楼前面。贝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男人的眉眼——跟自己鼻子以上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不用问就知道这是谁。
“娘去城西看房子了,说是有人要卖一处便宜的旧宅,她想盘下来开间小绣坊。”莹莹一边说话一边给贝贝倒水,“你先坐。她中午之前肯定回来。”
贝贝没有坐。她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八仙桌上盖着一块白布,布下面是一只没纳完的鞋底和几缕麻线。墙角立着一个旧木箱,箱盖半开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最上面一件是水红色的,像是年轻姑娘穿的,可颜色已经洗淡了。那是莹莹小时候的衣服,贝贝想。如果她没有被人抱走,那件衣服会不会也穿在自己身上?
“你坐啊。”莹莹又催了一遍。
贝贝在长凳上坐下。她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辫梢的红头绳。莹莹坐在对面,也坐下了,两个人中间隔着八仙桌的桌面。桌面很旧了,木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渍,边角有一道深深的刀痕。贝贝盯着那道刀痕看。
“娘切菜砍的。”莹莹说,“有一年过年,剁肉馅,刀滑了。”
贝贝点了点头。她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她对面坐着的是她的亲姐姐。她们长着同一张脸。可她们中间隔着二十年的陌生。二十年。一个人的一辈子能有几个二十年?
“贝贝。”莹莹叫她。
“嗯。”
“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贝贝抬起头来。莹莹的目光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贝贝想了想。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过得好不好?她有养父养母。养父教她划船,养母教她刺绣。他们穷,可没让她饿过肚子。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捡来的,可她没觉得缺什么。直到现在——直到坐在这个屋子里,坐在亲姐姐对面,她才知道自己缺了什么。缺了一个跟她长一样的人。缺了一个喊她“妹妹”的人。
“还行。”她最后说,“有水有船有饭吃。”
莹莹的眼眶又红了。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按了按眼角。贝贝看见那块手帕上绣着一小枝梅花,针脚极细,是自己的手艺——她在绣坊学了三个月就能绣出这样的东西。可莹莹绣的。跟她一样的针法,一样的走线习惯。
“娘的手艺。”莹莹看见她在看手帕,“我绣的。娘教的。”
贝贝把那块手帕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梅花的五个花瓣用了五种不同的针法,层叠交叉,绣出了立体的效果。跟她的《水乡晨雾》用的是同一套手法。她忽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