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灯的油换了两次,灯芯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简单的休息了一下后,天已经亮了。
一大早,叶婉秋就披上外衣,把照相机挂在脖子上,一个人出了银行大楼,沿着城东的主街往城外走。
街面上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挑水的百姓和巡逻的哨兵。
叶婉秋穿过东门,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拐上一条通往城外高地的土路。
土路尽头是一片缓坡,坡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百座新坟,每个坟头前插着一根木牌,木牌上系着一根红布条,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上漫过来,把那一片红布条照得格外醒目。
这是独立旅在这里设置的其中一块牺牲战士的陵墓!
叶婉秋在坡下停住了脚步,站在那儿,看着那一排排土堆,看了很久。
这些土堆不大,每个不过三尺来高,露着新翻的黄土。
木牌上的字是用墨汁写的,有的被露水打湿了,墨迹微微晕开,但名字和番号还能辨认。
叶婉秋慢慢走上坡去,一排一排地看过去......新一团三营七连,刘铁柱。新一团二营五连,赵大勇。坦克营二连三排,李长河。工兵连,王栓子。特务连,孙满囤。
名字一个接一个,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有的木牌上还写着籍贯,河北的、山东的、山西的、河南的,天南海北......但是他们最后都躺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叶婉秋蹲在一个木牌前面,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把上面的名字和籍贯一字一字地抄下来。
很快,叶婉秋抄了十几个,手指冻得有些发僵,就把手揣在袖子里暖一会儿,又继续抄。
半个小时后,叶婉秋站起身来,退后几步,站在那一排排土堆前面,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即轻声细语的开口道:“同志们,我是独立旅宣传部的叶婉秋......我来看你们了。”
坡上只有风声和远处城墙上偶尔传来的哨兵换岗的口令声。
叶婉秋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说:“我想告诉你们......锦州会战打完了,我们独立旅赢了。”
“四个城门一天一夜全拿下来,川口赤木郎切腹,周浩天毙命,城里的鬼子一个没跑掉......东西两路在十字街口会合,辽西走廊打通了,关东军和华北方面军的联系被切断了。”
”这一仗,我们独立旅歼敌将近二十万,我们取得了胜利大捷......你们的血没有白流。”
没有这些战士的牺牲就没有锦州会战的胜利大捷!
这是独立旅上下众人都清楚了解的!
叶婉秋低下头,看着脚边最近的那个木牌,声音又轻了一些的开口道:“我知道你们有人是攻东门的时候倒下的,有人是在巷战里牺牲的,有人是在塔山挡了鬼子半个月,有人是在四平跟骑兵对冲的时候没回来......你们走的时候,有的人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可你们做的事,独立旅记得,老百姓记得......我也记得。”
“你们虽然长眠在这里了,但是我来给你们留下一个纪念!”
说着,叶婉秋从挎包里掏出照相机,退到坡底,把镜头对准那一排排土堆和那些在晨风中飘动的红布条。
调好焦距,等晨光正好铺满整个坡面的时候,叶婉秋按下了快门。
咔嚓......
快门声音响起,那一片土堆、木牌和红布条定格在了胶片上。
叶婉秋看着取景框里那片整整齐齐的坟茔,又看了一眼远处锦州城墙上那面在晨光中舒展的红旗,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这面红旗,是你们用命换来的。
拍了几张照片后,叶婉秋收起相机,重新走上坡去,在最东边那座坟前蹲下来,用手把坟头上几块松动的土块拢了拢,又把木牌扶正。
随后,叶婉秋从挎包里找出一截红布条,系在木牌的顶端,然后缓缓站起身来,朝整片墓地鞠了一躬。
“你们的仗打完了,接下来的仗,我们接着打。”叶婉秋直起身来,望向了在场的所有土堆,道:“你们没来得及走完的路,我们替你们走......你们没来得及看的胜利,我们替你们看......你们一路走好!”